一个不算名贵的立鹤牌旧搪瓷面盆,被放进了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的展柜里。它出自当年苏州河畔的中华珐琅厂。曾经,千千万万只这样的面盆从河边的工厂走进千家万户,陪伴上海人度过寻常的日子。如今,它又随着一次偶然的捐赠,来到“从元代水闸到外白渡桥——苏州河历史背景和文化展”,成为讲述这条河的一件展品。
从家庭旧物到博物馆展品,这只面盆的经历,也呼应着策展人邵文菁和团队的思路。他们想让观众看见,河道、桥梁与厂房的变迁背后,还有一代代人的生活。如何让古老的水闸变得可感,让熟悉的河岸值得重新打量,又让一件件寻常旧物讲出一座城市的历史,是这场展览给出的题目。
整个展览的第一单元叫作“千年苏河长”,主要由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研究部馆员马启辰负责内容设计。马启辰和记者说,苏州河是吴淞江流经上海城区一段的俗称。这个单元以年代为序,每个时期提炼出一个有代表性的主题,比如唐宋讲青龙镇的航运,元明讲吴淞江的治理。
而他最花心思的,是青龙镇和元代水闸:一个是唐宋航运繁华的见证,一个是古代治水的实物。
尤其是元代水闸的呈现方式,给马启辰出了一道大难题。元代水闸是展览题名里的地标,也是很重要的治水实证。但是水闸遗址深埋在普陀区的地下,可供展览的文物构件又相当有限,真正能摆进展厅的东西太少。“单靠这些文物和文献,不太能够突出水闸的重要性。”马启辰说。与设计团队商量后,他们决定将观众必经的一段通道做成水闸造景,让观众对这座古代水利设施有更直观的认识。
站在元代水闸展区所展出的“铁锭榫”旁,马启辰讲述了一个戏剧性的故事。2001年5月,志丹苑一处商品房工地打桩时,钻头打到地下突然断了,带上来的石板和金属构件引来了考古队。数年发掘之后,一座沉睡七百年的水闸显露出来,依靠相关构件上的八思巴文印记,考古人员最终确定了这座水闸的“身世”。而这次考古发现最终入选了2006年度“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,这是上海首次获此殊荣。
除了文物、文献展品之外,千百年来文人的诗词歌赋自然也是展览必不可少的一部分。因此,邵文菁在“千年苏河长”单元里设计了一处“诗歌帷幔”。范仲淹《江上渔者》等诗篇被印在垂落的帷幔上,观众扫描二维码朗读、录音,便能生成一张带注释和AI配图的电子诗卡。“‘江上往来人,但爱鲈鱼美’,这首诗人人都会背,但我小时候还真不知道,它写的就是吴淞江。”邵文菁笑着说,除了增长知识之外,设计这个展区也是希望我们大家可以感觉到苏州河背后的人文情怀,感受苏州河与上海绵延千年的羁绊。
穿过“水闸”之后,再走一段,展览的时间线随即转入近现代的苏州河,这一展区的焦点首先落在展题的另外一处地标——外白渡桥上。2008年,这座百年老桥大修,钢桁架被整体移往上海船厂,换下的一批铆钉和螺帽由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征集入藏,此次也是首次公开展出。
外白渡桥是苏州河上最有名的桥,但苏州河上的桥远不止这一座。如何在有限的墙面上呈现桥梁的变迁,又让今天的市民认出这是自己熟悉的河岸?邵文菁和团队给出的答案,是制作一面“桥墙”。驻足墙前,她回忆起反复修改的过程:“这面墙改过很多很多版。”甚至有已经装好的部分,又拆下来重新做过。
最初的设计的具体方案很“工整”:沿着河道,排上几座有代表性的老桥。可第一版效果出来后,问题也随之显现——许多通车桥梁从俯视角度看去,形态颇为相似,整面墙偏重规划图式的理性表达,缺少了河岸应有的丰富与亲切。
调整首先从选桥开始。展览的共同主办方普陀区文旅局提出,新桥同样是今天的城市景观,也可以纳入其中。于是,2025年开放的百合桥被补入展墙。新桥与老桥被制成纸板造型,横跨在蓝色的“河道”上,展墙的叙述也由近代延伸至当下,与下方陈列的文物和老照片形成对照。
细节也在一次次修改中得到完善。桥名沿用现实中的题字,老桥的手写体与新桥更接近印刷体的字样各自保留;桥边添上了附近的标志性建筑,让观众能够循着一座桥,认出两岸熟悉的地方。
桥梁和建筑之外,团队又为画面添上树木,呼应如今苏州河两岸的绿意。夜鹭的加入,则来自邵文菁的一次乘船调研:行至普陀段时,她发现岸边停着许多夜鹭,便想到将这些身影也留在墙上。从桥到建筑,再到树木与鸟,纸板拼成的河岸逐渐有了生活气息。这面墙,如她所说,一直“磨到开展前一刻”。
“河堤的记忆”这一单元,也是策展团队匠心独具的体现。空间本身被设计成类似河道的曲线结构:入口处是一座类似拱桥的构造,脚下铺着一幅清末手绘的河道地图,展线顺着河流行进,两岸是当年的工厂、仓库与码头等建筑。
邵文菁说,沿河的一些厂房如今成了艺术园区,人们走进去,未必知道它原来是做什么的,这个展览就像一次“室内Citywalk”,可以补充一些前置知识。看完展再去看河,或者看过河再来看展,时空可以在某一些程度上实现呼应与重叠,观众可以借此对苏州河的过去与现在有更全面的认知。
在选取展品时,邵文菁和马启辰更看重它们与普通人生活的联系。产品、广告、工厂里的工作经历,都可能唤起观众的记忆。这样的选品思路,一度让为本次展览出借藏品的普陀区收藏协会藏家十分不解:办这样规格的展览,“你们怎么会喜欢这些不那么好看的东西?”“从欣赏的角度说,它们确实未必好看,”马启辰的回答十分务实,“但要把苏州河的故事讲清楚,这么多东西必不可少。”
邵文菁和记者说,开展前不久,有人向博物馆捐来一批旧物。她翻看其中一只搪瓷面盆的底款,认出它出自当年的中华珐琅厂,正是展览中提到的工厂。这次偶然的发现,让面盆有了进入展览的机会,邵文菁对此感觉到很惊喜。“很多老物件并不是专门为这个展览捐赠的,但刚好碰上了。上海市民家里有苏州河边上生产的东西,概率很高。”她说。
另外,邵文菁认为,老招贴画和商标的设计有一种“现代的中国味”,“不是照搬欧洲的流行风,而是把传统的、中国人喜欢的东西,做成一种艺术风格”。这样的设计,既能与观众的生活联系起来,也能让观众了解到当年的审美趣味。
展览的视线从两岸的建筑移开后,自然落到住在岸上的人身上。“岸上的呼吸”单元里,是几代人在河边住下的历史。早年来沪谋生的劳动者,不少人住在棚屋里,或全家挤在狭窄的船上;195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个工人新村曹杨新村在普陀动工,展厅里按历史照片中的形制复原了它的门头,供观众参观、打卡。
另一边,“两湾一宅”的场景让观众看到居民居住条件的改善与变化。从动迁前、动迁时,到居住条件改善以后,一组照片记录下了这样的一个过程。其中,一张拎马桶的照片是邵文菁特意选出的。她希望观众看到,生活条件的改善并非一蹴而就,许多细碎的难题,是一代又一代基层工作者像做针线活一样,耐心解决的。
苏州河不只有值得回忆的过去,还有熠熠生辉的现在。这条河今天是啥样子的呢?展览用几件“新得不能再新”的展品,为观众呈现如今的苏州河。开展前,邵文菁从办公室里找到一份今年6月的报纸,版面上写着苏州河“蝶变为水上会客厅”;6月中旬,龙舟赛结束后,一只用于展示的大龙头也被“请”进了展厅。从改善居住条件,到在河上举办赛事,苏州河与市民生活的联系,有了更多新的内容。
对于在普陀长大的马启辰而言,梳理这条河的历史,也难免与自己的记忆相遇。小时候坐公交车出行,河边林立的工厂,是他对苏州河最初的印象。那时虽不常去河边玩,苏州河也尚不具备“景观河”的效果,但这条河仍然占据了他记忆的一角。如今,童年记忆中的河岸有了新的模样。作为策展团队的一员,马启辰重新梳理这条河的历史时,也多了一份与个人记忆相连的亲切。
如今河岸的景观、生活怎么“搬进”这场展览,一度让邵文菁犯了难。在围绕“生活气息”开展的展览里,她最终在生活里找到了问题的答案——朋友圈。在她看来,人们觉得一个地方好,才会自然而然地举起手机,拍下照片,分享在朋友圈里,而这些照片恰好记录了大家眼中当下的苏州河。策展人、馆内工作人员和普通市民随手拍下的照片,由此汇成一面“朋友圈式的展墙”:蝴蝶湾、苏河之眸、半马苏河公园等,还有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园区,都出现在这里。这个“实体朋友圈”,也因此成了策展团队与市民共同完成的一份河岸记录。
展览的结语没有沿用常见的文字形式,而是交给了一段与AI共创的动画。邵文菁希望,当叙述来到当代,展陈方式也能有所变化。最终,团队结合苏州河沿岸不同区段的规划,让画面随着一条小船向前展开,依次经过城市、校园与绿地。这里面呈现的许多景象,如今已经能够在河边看到。看完展,再去苏州河畔走一走,展厅里的故事,便能与眼前的风景相互印证。
7月18日至10月7日,“从元代水闸到外白渡桥——苏州河历史背景和文化展”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展出。
在作为一名游客看展时,我注意到,讲解员的声音之外,常有观众向同伴讲起自己与苏州河有关的经历:指着展墙上那些工厂的名字、展柜中熟悉的生活用品,说一句“我记得这个”。那些讲述不见得有严格的历史考证,也不是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,却有着属于个人的准确:用过什么,住在哪里,曾经过着怎样的日子。展板上的城市史,在这些交谈中添上了生活的细节,也愈发鲜活起来。
对没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年轻人来说,这些交谈也是一种特别的导览。我也因此留意到,这场展览给普通人的生活留出了多少位置。一只市民捐来的旧面盆,能进入展柜;一张用手机随手拍下的照片,能出现在展墙上。那些我们以为太寻常、不值得专门记录的日子,原来同样也可以是认识一座城市、一条河流的重要线索。
这让我觉得,一座城市愿意收藏什么、讲述什么,是一件很有意味的事。当普通人的日常被认认真真地对待,人们便更容易在城市的故事里认出自己。归属感有时就从这一刻开始:我的生活与这里有关,我记得的事情,也有人愿意听。
在“河堤的记忆”单元,邵文菁谈起策展时的心愿:让观众真切地感受到,“这是我们的城,这是我们的河”。我想,这份亲近感意味着,人们会更关心这条河的变化,也愿意为它的未来多花一点心思。属于苏州河的下一页故事,正等着今天生活在这里的人落笔。